• 2011年第一天,我和老婆还有丈母娘一起去农村收房。忙碌了一天,把农村的房子收下来了,老婆全程充当秘书,忙前忙后,照顾大小事务,我履行领导职责,签签字,画个押,享受了一回省领导的待遇。

    老婆回来之后就累得不行了,可是脑子里面还是想着明天的事情,事无巨细自己过一遍计划,做好出行路线准备,交待好明天我需要做的事情。

    睡觉前一定要想好明天穿的衣服,整理好明天要带的东西,放在包里,她就是这样的人,有计划有条理。

    我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不着调的人。

    这姑娘有时傻呵呵地问我“你娶了我,有没有觉得后悔啊?” 听到这句话,其实挺内疚的。

    太对不起这姑娘了。

    美国-梦想

    2010年的今天,我待在一个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的郊外一处小汽车旅馆staybrige度过的,那里是我美国冒险的基地,在这个基地的三个月里,倒时差只是最容易的事情,我用混乱的英语折磨每一个遇见我的人,有段时间我甚至被英语逼疯了,拒绝见到任何说英语的人,拒绝任何英语发音的事物——无论是电视,路人还是电话留言,那是一个有趣的异国语言环境导致的有趣的强迫症。

    可是我心理还是很强大的。我对自己说,这个美国行,一开始就注定我不会有任何损失。无产阶级么。

    那段日子,我沿着在只有流浪汉才会走的高速公路边上的小路,走到四十分钟到公司上班;我看着漂亮的晚霞,憧憬有一天在中国也能看到这样的天空;我看到路边被撞死的小鹿,慢慢被雪覆盖,变成一个小鼓包;我路过美国公司的写字楼,他们四四方方矮矮的,和中国人喜欢的摩天大楼相距甚远;我惊讶地他们的停车场比建筑占地面积还要大;我羡慕他们的工作场所有漂亮的树林环绕。我在上班的时候,甚至忍不住偷偷地拿着老婆给的小相机出来,热烈地贪婪地拍照,因为这里实在是太漂亮,尤其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迁徙的大雁在麦田里休息,像一群疲惫的路人投宿的小栈。

    我和印度人打成一团,我和他们一起加班,一起吃印度菜,在一群印度人中间,只有我一个中国人,感觉很奇怪,也很有趣,我甚至注意到,不是每个印度人都不吃肉,不是每个印度人都用右手吃饭的。有时候,他们开车送我去中国超市买菜,有时候,他们送我回家,有时候,和他们去看球,吃烤翅,还有他们喝醉之后,用叽里呱啦的印度语讲话。我承认,他们看着我笑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出于善意还是在暗地里笑话我,不过那又怎么样呢,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们挺单纯的,他们是印度人里面幸运的一群人,虽然他们住的是50美元一天的旅馆。

    后来这群人一个个都离开了这个团队,我才悟到美国这边的团队和我们国内的不一样,他们就像是一个雇佣军的士兵,用完就走,不管你做得怎么样,老大都不会在乎。他们没有根,和浮云一样。后来,那个经常和我一起工作到深夜的PM也走了,我就开始觉得这个团队没什么意思了。另外,我竟然忘记了他们的名字,真是罪过,从另一方面说明魔羯真是不冷不热的一种动物。

    在基地的日子,我去了两次纽约,第一次感触最大,我去了Trinity教堂,唱诗班的歌声深深打动了我,唱诗班又5到十岁的孩子组成,五颜六色来自不同民族,这提醒我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他们昄依在新教徒的信仰之下,一代代继承发扬,他们的信仰贯穿于他们的民主进程,他们的政治体系,他们的经济制度他们的价值观,他们的日常举动,他们的一言一行,他们的自由特性,他们的“霸权行为”,他们的“干涉内政”(他们认为自由是放之于四海皆准的定律,不由国度限制)。

    Trinity和华尔街仅仅一街之隔,我去的那天是周末,这个世界的金融中心甚为冷淡。唯一热闹的是Tifiny的专卖店,我走进去,走了出来,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对不起我的未婚妻,我买不起里面任何一个东西,更加不用说是一个订婚戒指。

    我继续走,天越来越冷,还下起了雨,我走到超市里面想买个雨伞,十美刀,最后还是没忍心下手。

    肚子饿了,我到一个看起来价格口味还能接受的店里面买了个汉堡和可乐,店里的伙计是印度人,我问他们华尔街那头著名的牛在哪里:Where is the cow? 他们没反应过来,想了想之后,笑着无奈地跟我说,there is no cow here, only bull。可惜那第一次去纽约我还真没有缘分看到这个我提到的“母牛”,太晚太冷了。 

    走到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又可以看到大名鼎鼎的布鲁克林大桥的地方慢慢吃了起来。汉堡太难吃,以至于我把剩下的都给了那些在我面前晃悠了很久的海鸥。海鸥们都挺肥。估计很多个和我一样的异乡来客,把残羹留给了他们。

    我沿路返回了,想买点礼品给家乡父老们。专卖店里面,也是印度伙计,卖的自由女神像和黄色小出租,都是Made In China的。这个礼品店是在美国很典型很神奇的组合,印度人力,中国制造,美国象征。

    在风雪交加中,饥寒交迫的时候,我走到了那头“Cow”那里,走到了美国印第安人博物馆里取取暖,买了些礼物给家人,因为那里是唯一一个没有Made In China商品的地方,当然,也不是美国本地的产品,是墨西哥的。后来那些礼物到了爸爸妈妈还有阿姨叔叔的手里。

    我穿越第五大街,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时代广场,这个时刻对于一个土鳖来说永远无法忘记。我转身看着人来人往的广场,突然觉得有点遗憾, 于是打了个电话,跨越太平洋,吵醒了梦中的她,对她说:“如果你现在也在这里,就完美了。”

    第二次到纽约,时间充裕的得多,我早上5点就出发,从Princeton Junction站出发,一个半小时到纽约,到纽约的时候,刚刚看到朝阳从曼哈顿的高楼丛林中徐徐升起, 那天我去了自由女神像,去了大都会博物馆。

    在美国期间,纽约这是我去过的三个地方之一。老婆的大舅舅一家在Yale大学,在他们的邀请下,我有机会去了费城和New Haven,也尝试了下地道的意大利菜,玩了Wii,顺带给他们做了个photoshop,他们生活很幸福,可以作为一个优秀的范本,鼓舞中国的中产阶级。

    我尽可能地多看,多感受,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除了旅游,那里的生活非常单纯,工作很有挑战性,因为这是一个沟通的工作,而且是用英语,而且是用印度英语,老大邮件里面对大家说:我让李凯担任这个team的Lead,负责沟通事宜,白纸黑字算是确定领导地位,但是这管理人员真不是个容易的活,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做一个Manager付出的时间和收获不一定成比例,而且你做的事情不见得就是自己想要做的,印度同事经常工作到挺晚,有时比我还晚,偶尔他们还在抱怨:I am a married single.

    我需要加大篇幅纪念下我的印度同事们

    Marian:我的老大,身高体大,人很好。口头禅是“Fair?”,这是他在会议上经常用的,“Paradep,你去做下个relase的计划,明天就要,我已经给你很多时间了,公平吧(fair)?”

    Paradep:我们项目的PM,专门负责我们项目的人力资源,项目进度跟踪,计划安排等,他和我的关系最密切,打的交道最多,一个既有工作压力又有家庭压力的中青年。哈哈。你常常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疲惫。脾气很好,很有耐心,如果是其他人面对我这么烂的英语听力,还要拼命解释,他们早就疯了。回国之后我还是要经常和他开会到一两点给项目搽屁股。后来,项目快完的时候,他默默地离开了团队,甚至连一封告别信都没有,这让我很伤心。

    Donna是一个拉美裔的中年妇女,,大嗓门,语速超快,团队活动的积极分子,她问我:你们生活没有facebook?你们也没有yotube?我觉得twitter烦死了。人也很好,回来的时候,她还让我把一个礼金卡带回来给刚刚生了小孩子的同事王曦。

    Mukund是架构师,一个瘦瘦的印度人,有很深很深的黑眼袋,像个竹竿,说话的时候经常迷失在自己的架构师世界里,你问很简单的问题,他会演绎很多背后的故事出来,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努起嘴巴然后手指高频率地敲打嘴唇,发出噗噗的声音,说Yes的时候会不断地摇头。

    Seema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十个手指上带着8个金戒指,两只耳朵上有五个金耳环,有一天她把汽车钥匙丢在了大门口,我帮她捡起来交给了保安。

    Kevin是一个那里少数的地道的美国人,他很少话,偶尔聊起他很感兴趣的事情,比如技术,他才会跟你来精神:这个可能这样加个按钮可以完成,哦哦哦,不过我想如果有自动完成功能那样做更好,也许再加上一个提示,用户会喜欢,他说话很慢,也许是照顾我的听力,他也有事抱怨,我邻居是在HP工作的,每周可以有三天在家里工作。

    Kishore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这小子对人很真挚。

    还有Umanath,一个及其思念老婆孩子的人,在我离开美国之后不久也回国了,这个也是可以做朋友的同事,他还带我去过中国超市。

    当然,绝对不能忘记的是Jenny,我旅馆的服务人员,帮我很多忙,尤其在我欠房租的时候,我最后一天赶飞机之前,还托她帮我去寄了很多明信片,她拿着我的20美元说:你一定要回来,20美元肯定多了,到时候还你。

    我到美国第一天上班其实很忐忑的,一下子介绍20几个印度同事给我,我连名字都记不下来,我连中国人的名字都记不下来。

    后来我就坦然了,因为第一天我过的很顺利,第二天也是,第三天我对自己说:如果你今天过得很精彩,那接下来的一周也是,接下来的一年也是。

    事实上也是,技术上的事情也没有难到我,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系统,去之前简单看了下文档,到了美国就马上和每个模块的Lead建立联系,让他们给我讲架构和功能,过了两天,Marian叫我到办公室,说要给我讲讲他们的系统,讲着讲着忘记了,我帮他补上,他很惊讶,“哦, 你怎么都知道”。

    一个星期之后,我已经可以给国内的同事讲架构和测试策略了。 

    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在圣诞后星期六加班,那时开发在整合测试的时候连数据都没有人配给他们测试,不过竟然让我配出来了,印度同事喜出望外,也许他们也没有想到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人把这个事情给解决了。我也很高兴,因为这个本事是靠我一张嘴问出来的,开发因为太忙,所以只能关注到自己做的那个模块的东西,只有我这个稍微有点闲的人才能综合大家的信息,把大问题解决掉。我后来发现这个策略是做大事的策略,集大家之所长,但是奇怪的是,他们丝毫不知道这是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这时我得提醒他们:hey,这是你们告诉我的诶。

    至于管理嘛,我觉得马马虎虎还算应付得过来,国内有两个很好的姑娘桂微和袁静照顾一群新人,不用担心,美国这边嘛就是汇报及时,报表要做的漂亮,事情要及时跟进不能掉地上,所以我印度同事走到我位置上都可以看得见密密麻麻中国字写的待办事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纪要,技术文档上乱七八糟混搭中英文的心得,觉得挺有意思,也不可思议。

    开发进展不是很顺利,可是Marian对我的评价还算好,这让这边Angela很高兴,有天她电话打过来学Marian惊讶的口气说:李凯啊,你怎么什么都懂,看来她也很得意把一个开发派过来当测试,后来我直属老大王宏斌在电话会议上也高兴地转述她的话,看来Angela不仅仅是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这个事情。

    Angela始终是我最尊敬和最感谢的人,她是70年代台湾勤劳人民的代表, 在她身上学到的敬业和认真是在道富里面最大的财富。

    三个月时间并不长,快要离开的时候,Marian叫我到办公室里面,说他准备要扩大在当地的团队,问我有没有兴趣留下来在多干点时间,或者说短期内再回来, 我说B1签证快到了,我得回去了。

    我真的想回去了,尤其想老婆了。

    2009年2月11日,持续了三四天的暴风雪忽然停止,Princeton Junction阳光灿烂,我登上了回来的飞机。

    我带了两个大箱子行李,一个梦,一个信仰,回来了。

    美国是十里洋场,我的延安在中国。

    结婚

    结婚是满满的幸福,也是满满的愧疚。欠老婆太多。

    我想给她过一个创意十足的求婚,结果败给了钱塘江边冷冷的雨和猛烈的风。

    我想为她创作一个新海诚般绚丽的动画视频,回顾一起走过的路,败给了时间。

    我想给她一个个性的婚礼,于是去设计了独一无二的糖果盒,上面还有她的题词“李陈联姻”,结果袋子印出来偏色。

    做了一个请帖有改善,可惜忘记印地址,还要麻烦她手工贴上去。

    总之一切都mess up。

    开始筹备的是婚纱照,和老婆去了婚博会闪电订下一套婚纱,内外景,刚订好老婆又突发奇想,要去滨江的莫妮卡看看,理由是想要一套比较不传统的婚纱照,比较都市现代的那种。我们拍照那天天公作美,美院也的确挺美,稍微弥补了那摄影入门级别的器材带来的不足。

    另外一套婚纱倒是命运波折,正好赶在陈某人发脾气的风口浪尖上,于是被无情地打入冷宫。

    磕磕碰碰,终于到了五月份,巡回演唱会似的婚礼开始了,平阳,杭州,北海,有几个闪光点,一个是平阳订婚挑扁担,一个是平阳结婚时喝白酒,一个是在杭州抱新娘上六楼,一个是婚礼上还有Angela当主婚人,还有来自美国的伴郎伴娘。

    婚礼上也是纰漏不断,比如说播放视频的时候没声音,老婆的配音变成了幻灯片,然后化妆师的头饰竟然没带,还有就是抽奖程序有bug,蛋糕造型实在是赶不上期待,还有为了赶时间,连香槟都不喷了。

    稍微对不起当天的现场布置。陈挺,毛,胖子,张乐,还有家里人,大家一起帮忙,把现场布置的很好,入口处的金色丝带和照片墙,扶手上的各色气球,用婚纱照做出来的柱子包围,鲜花布幔装饰的吊顶,还有老婆精心选择的桌花,搭配红绿两色构成现场的主色调。老实说,以摄影师身份参加了那么多婚礼,还真没有见到这么精心布置的。这个会场可是要毛和Apple去超越的哦。

    不过幸福的是,老婆娶到了哈哈。老婆那天格外的放心,也许是早上被抱进家门之后乐坏了吧。 

    离职

    婚后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准备离职的事情。在恒天和道富待了五年,也是时候挪一下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

    我毕竟很清楚自己为什么离职的。

    要走了,这边的老大和老师都留人,倒是Marian很职业,第二天就发封信出来说我要走了,大家做好准备。留下的请求我算是委婉地拒绝了吧,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谁没有,那真的对不起,道富恒天的五年我基本上没有留下什么遗憾的,特别谢谢道富,道富对员工最高的要求是品德和诚实,他教给我这两者对于一个百年老店的重要性,他也教给我People buy the trust and the relationship,教给我对于用户的数据的Privacy保密是一个职业人最高的准则,他告诉我数据对于这个世界的重要性,他还给我一个接触世界的渠道,一个VPN,一些外国同事,还有一个就是稳定而开放的并且有充足时间留给我思考的工作空间。

    谢谢道富和恒天,在我办完所有的手续,准备离开园区,离开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还有敬爱的Angela的时候,傻傻地唱起《再见》——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不会抹去。

    抛开对五年积累下来和同事的友谊,离职,其实是个既不值得高兴,也不值得伤心的事情。

    现在在上海,老婆在义乌,家里人都挺奇怪我们的状态的,不过,这都是必须的吧,对不起老婆,也谢谢老婆的支持,这两年很重要。

    谢谢老爸老妈,儿子去年还是没有能够为你们做些什么,你们辛苦了。
    谢谢岳父岳母,把女儿嫁给我。
    谢谢老婆。
    谢谢Angela,我工作之后第一次负责项目,就是在您指导度过的,虽然那次我没有做的很好。您认真工作,不挑活的,做事负责,是我永远的榜样。
    谢谢毛,陶胖,张乐,apple,陈挺,悠游,大姐,大姐夫一帮在婚礼上跑前跑后的朋友们。
    谢谢亲戚们。
    谢谢同事,远在美国的,道富的,恒天的同事,头五年的相处是我最宝贵的职业积累。

    愿大家安康,快乐。

    那是一年前,我在美国,站在开阔的芦苇地边。我看着夕阳慢慢地没入远处的丛林中,很美很美,还有月亮,也早早地升到了蓝天上。站在这个美丽的但是又转瞬即逝的土地上,我问自己,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想要做什么。

    看着月球,我突然间就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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